
《牡丹亭》里的大家闺秀因教书先生教授了《诗经》中“关关雎鸠,在河之洲;窈窕淑女,君子好逑。”之词,萌生伤感之情,在与丫鬟一起游览了自家的后花园之后,回来后竟然梦中与一手持折柳的公子在花园内有了一番云雨之情,在梦醒之后独自入后花园寻找梦里多情郎,是为《游园惊梦》。
大宅院里窒息的女人,青春韶华在枯燥阴暗中消磨,爱情做了礼教的牺牲品,深爱的男人只是匆匆过客。
电影《游园惊梦》展示了两个女性的爱恨悲歌,情节虽然冗长缓慢,但那是不可抗拒的慵懒与迷醉之美,带着淡淡忧伤的颓废,你内心的悲悯被纠结缠绕,无所出处,终于沉醉了进去难以自拔,抑制不住地要陪着歌哭。影片结尾,典雅伤感的唱词在漫天落花中摇曳而起,“原来姹紫嫣红开遍,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;良辰美景奈何天,赏心乐事谁家院!”所有的繁华与风光都不再,唯有在伤感中体味虚空与过去,悠远怅然。
这样的场景似曾相识,你也似乎常能在耳畔听见这样的太息。轻轻一呵,俯首低眉的感叹,不被深味的寂寞。你能看见公元1598年风雨飘摇的腐朽明室,在它一条泥泞的南下官道上,受官场排挤的汤显祖失意落魄,他回望了一眼苍茫的来路,目光涣散而迷惘。长叹一声,黯然回头。数十年的人生与梦想醒来后不过是浮云一场,梦里的京城早不可见,剩下的残梦在笔墨中继续延伸。同年,戏剧经典《牡丹亭》问世。杜丽娘与柳梦梅生死离合,矢志不渝,感天动地的爱情穿越阴阳两界,有情人终成眷属。华美精致的丽词佳句,婉转动人的离奇情节,世人如痴如醉,同做了一个四百年不愿醒也不能被吵扰的梦。
依稀中一个民国的小女子向你走来,她看似矜持而柔弱,因了屡遭创伤的心和看透红尘的慧眼,偏要残忍地告诉你梦以外的真实。张爱玲就是这样,笔调细腻婉约,煞有介事地描绘红男绿女们的营营碌碌,但荒凉做了文章底色,纵使上演的是再喧嚣热烈的故事,总免不了在虚无里结束。即使《倾城之恋》里的看似得到,实在也是无可奈何的失去。在颓败的废墟里跌跌撞撞,像是找着了什么,其实是什么都完了。更何况《半生缘》里世均和曼桢的最后相遇,他们回不去了,点上一根烟,烟雾缭绕了十四年的风风雨雨。张爱玲的深刻让人有惊心的感觉,有时不忍去想和承认。
正襟危坐的日寇前,竟可以全神贯注地唱着“惊梦”一折,一举手一投足都风情万种,婀娜多姿。那只有《霸王别姬》里心已麻木的程蝶衣才能如此无动于衷。一生经营的情感彻底毁灭,幸好还有信奉的艺术可以安慰。至于听者是谁,名节如何,已不重要,你是知音人,就可倾听歌声里的苦楚与执着。人戏不分,孰是孰非,世间原本没有肯定的答案。程蝶衣浸淫于优雅高贵的昆曲,造诣炉火纯青,可惜自己走不出去,人生也因此一波三折,犹如一唱三回的唱腔,都是凡人难以企及的脱俗境界。“我本是男儿郎,又不是女娇娥”,怀着憾恨离去的那一刻,程蝶衣如果梦醒,当在心里默唱着最初的《思凡》。
在动人的传奇中,园子里繁花似锦,春光明媚,颓败的墙却锁住鲜活的生命与激情,美丽的青春只在有限的景致间流连消耗。而且或许会有那么一天,花谢花落,人物离散,压迫你生出莫可言说的悲凉。蓦地想起了儿时的经验,古旧的城墙根下搭起了高高的戏台,一出出陈年的折子粉墨登场,曲终人散后依然是凄清的月色和投在城墙上斑驳的树影。在多年后同一个月色黄昏的寒夜里,在看完一部同名电影后,心潮翻涌,为了悲歌里的人物和故事,不觉潸然

I am not bad. 




